【商洛中院】外婆家的石碾盘

作者:任丹江  发布时间:2018-08-23 15:49:32


    我们是走的小路,抄近道去的外婆家。先出商州城,顺312国道行至沙河子,再窝进西沟村垴,拐弯抹角着溯河、串山、翻梁,个把钟头后,终于来到了上官坊。

    时节已是夏的尾巴秋的头,但热的毒辣丝毫不减,街道两旁的山是蔫的,浸水潭的溪流是温的,鸡狗牛羊有的隆起翅膀,有的哈拉舌头,还有的尾巴稍拧得正欢,都极力争取着凉、排斥着汗。河畔里没有风,蓝天上没有云,艳阳便肆无忌惮了,囫囵着统治了一匣天地。

    外婆活在植被织就的一席绿毯里,独门独户的,房前屋后尽是几人高的蒿草、扬着碎花的玉米和藤藤蔓蔓的豆角与瓜蔬。我们几个晚辈,进得三间土房,把看望外婆的零碎放了柜盖,就不约而同端起外婆盛给的糖煎水,咕噜噜往肚里灌。生水是不能喝的,外婆叮咛道,里头有飘飘悠悠的虫子,喝了准闹肚子。我们清楚,那是肉眼看不清的微生物。都知道山里的水好,叫泉;但也因为好,就同时养活着人和人以外的物种。水滋润了全身后,幸福瞬间弥漫开来,氤氲在整个寂静的山村里。

    外婆是小八十的人了,她住不惯城里的楼房,偏要守自己这一亩三分田,外公过世后,就一直寡住。除了说话时泼满嘴的红肉没牙,梳头时亮满头的银发不染,外婆简直一笑一朵花,一举一动分外麻利干净,完全跟衰老不搭边。嘘寒问暖罢,我们就开始了享受闲暇,说俗些就是打发无聊么。干什么呢?屋里屋外外婆收拾得样样行行,炕头灶尾纤尘不染,锅碗瓢盆也归置得有板有眼,庄稼庄稼还没有秋收,禽畜禽畜刚刚喂过,外婆一辈子都活得硬气,只要自己还能动弹,凡事就绝不求助于人。她的一双糙手,正是人世间勤劳致富的最好诠释。我们思来想去,就只能变着法子给嘴巴过过年了。

    于是,拥拥簇簇就踅摸到了外婆家的石碾盘旁。

    笸篮大一块清石头,安静在屋后的自留地中央,厚不过搪瓷盆的,因久不经问,苔藓和杂草就铺得疯野,箍得密密麻麻、严丝合缝。外婆说,拾掇拾掇吧,今天打糍粑吃。我们遂一窝蜂地舀水冲涮,涮过一遍又一遍,石碾的面就渐渐展现出人经几辈的精雕细琢,变得清爽而光滑。石碾上映出了我们的影,外婆却说,她看到了自己的爹和娘,一个在推碌碡,一个在扫荞面。

    上官坊的沟沟岔岔多,山卯河渠,千奇百怪,绝无雷同。但正是这独特的形势地理生长出了打糍粑的绝佳土豆。这土豆匀匀的鸡蛋大小,煎熬出锅后酥而面,做饭就菜样式七七八八,深得人们喜赖。

    我们听了外婆话,三下五除二就准备着打糍粑。洗净碾盘,借得别家的木榔头,接着就要蒸一锅土豆,洗净,去皮,上笼,架旺火烧。不出半个时辰,熟透的土豆香荃就蓬勃开来。惹得人嘴馋鼻子痒痒,等仔细凉冷了,就骨碌碌倒上碾盘。

    打糍粑是力气活,但更是技术活。外婆说,快不得也慢不得!我们先前不了解,可不就吃了亏。先是心急的抡起榔头只是个敲,结果土豆沫子四处飞溅,浪费了不少;再是慢条斯理掌不稳榔头的,手心里就疙疙瘩瘩鼓了燎水泡,蜇得人呜呜叫。最后不得已请外婆“出山”,现场“坐镇”,亲自“督战”,便才有力有序捣出了晶莹劲道的吃食。

    舀糍粑同样有讲究。黏度那样强,铲子不过凉白开是搁不到碗里的。所以,得先润润铲,完了这边飞快地挑起,一扯一旋一翻转,那边再飞快地接茬盛住。吃糍粑更不消说了。外婆是信手掐了三颗豇豆、两只西红柿,又去涧塄下撅胳膊粗一捆的小白菜,加上蒜泥、葱花、青辣椒,统统都是自家地里的调味料,完全自给自足的,只一袋烟功夫,就秘出了诱人的汤汁。糍粑得就着吞咽,不能去咬,要像吃粉鱼那样,口里溜溜,咕咚一下咽了即可,那味道简直鲜美,每每回味,必定要令人垂涎。

    吃饱喝足,我们于院里乘凉,陪外婆拉拉话、叙叙闲。花狸猫恰卧了檐下的架板,头挽过半圈,身子缩成个圆,盹儿丢得糊涂;场边桶口粗的核桃树,果实结得繁重,要压断股枝似的,叶瓣全歪了头;对面的坡里是油油的一片毛豆地,微风一起,绿的海洋哗啦啦卷起了阵阵浪头,瞧得人眼花缭乱,不自觉就要朦胧睡意,梦回无忧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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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辑:刘雪琳   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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